Temples and countryside – 庙堂和乡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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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有一段非常迷恋台湾著名音乐家王俊雄先生的《山野幽居》,以至于我的耳机里几个月来都在巡回播放着同一首乐曲。虽然年少时也曾沉醉过金戈铁马、边塞豪情的曲子,但是在过了一个年龄段之后,金刚怒目的我却偏爱起了菩萨低眉的柔软回归。
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因年龄的变化,还是由于成长而带来的心境变迁。
住在上林乡间的某一晚,挑灯夜读徐霞客的《粤西游日记》时,让我突然若有所想:世间每一种人生的归宿,到底是该听从于集体主义的轨迹还是该服从于个体的内心?而这倒不是因为我被他在字里行间浪漫化的行旅所见所催化了,而是从屡考不中到转而寄情山水的徐霞客身上我想到了马可波罗等旅行家,虽然仗剑天涯的他们并不叫旅行家,旅行是后来的分封,他们没有头衔、没有名目,只是想去天下之大中领会一种生活。
徐霞客50岁时来到上林,51岁时开始作滇黔之游,在人生的最后两年,他选择了在更偏于南方的山水中行走。无论粤东粤西,还是云南贵州,和北方相比那里的山水形势都是另外一重味道,既险且奇,既人迹罕至又诱人想至。这也许是有原因的,徐霞客既然失意于科举,立志要问奇于名山大川,那么先易后难、先北后难也是当然的。江浙、山东、河南一带,名山胜水一重一复,人文古迹深埋底下一层又一层,不可不看,然而那只是开始,而并非结束,北方之游是要为最后去奇山险川作一层铺垫,练手而已。
1637年来上林时,徐霞客是一个人来的,但是在他身上却背负着两个人的心愿。
之前他在南京结识的静闻和尚,原为江苏迎福寺莲舟法师的法嗣,禅诵达20年,刺血写成一部《法华经》,发愿将此经供奉于鸡足山。崇祯9年,静闻和尚与徐霞客结伴西游到了湘江,不幸遇到一伙江洋大盗而坠水,但将写经举于头顶,独不遗失,后来他创病死于途中。临终之时静闻和尚嘱咐徐霞客把他的骨灰和经书带到鸡足山上,生不能如愿,死也要了一念。我不知道,当徐霞客背着静闻和尚的骨灰和刺血写成的经书来到三里洋渡,看到绮丽的山、碧绿的水、奇趣的洞、开阔的田会有什么样的感触,会不会后悔把一生的精力都用来悠游天下,也许他会感到一生的行旅最后是沉甸甸的。
而云南之游徐霞客主要是去鸡足山,他先是去了腾冲的火山温泉,在回程时遇到暴雨而跌伤。到鸡足山后,病势渐重,待了三个月,修成鸡足山志一部。而屋漏偏逢连阴雨,从江阴老家一路跟随而来的顾姓仆人,见徐霞客的病势一日重过一日,眼看归乡已成艰难,于是收拾细软卷款而逃,这对旅途中艰困交加的徐霞客无疑是一个巨大打击。
鸡足山雄踞于滇西北,西与大理、洱源毗邻,北与鹤庆相连,因其山势顶耸西北、尾迤东南,前列三支、后伸一岭,形似一只鸡足。公元前900年,释迦摩尼佛的大弟子迦叶携舍利佛牙入定鸡足山,开华首门为道场。徐霞客从上林回到老家后,又辗转数千里来到鸡足山,将经供奉于悉檀寺,在山上为静闻和尚建塔埋骨,并吟诗《哭静闻禅侣》六首以为悼念,其中云:“晓共云关暮共龛,梵音灯影对偏安。禅销白骨空余梦,瘦比黄花不耐寒。西望有山生死共,东瞻无侣去来难。故乡只道登临少,魂断天涯只独看。”
虽然在我们看来他一辈子都在玩,但事实上他的轻游山水中又何尝没有人生之重?
在鸡足山上,供奉完经书,安葬完静闻和尚,徐霞客的病势开始日重一日,到后来甚至到了难以下床行步的境地。最后,还是丽江土司派人把他抬回了江阴老家,途中历经150余天,到达湖北黄冈时他已病体难支,黄岗候为他备了一艘快船,让他得以轻舟好过万重山,在6天内回到江阴,在1640年6月徐霞客才得以生还故乡。但到了第二年的正月,徐霞客还是沉疴不起,撒手之际手中还握着他从路上捡回来的两块石头。
生于斯,死于斯。一生寄情山水的徐霞客,终于在人生尽头找回了山水的重量。
在徐霞客逗留最久的三里洋渡的那几天,走着他曾经走过的古道,看到他曾经看过的山水,钻过他曾经钻过的岩洞,那些风景几百年来基本上没有什么不一样,但我去那里的目的和徐霞客不一样,我去那里的心情和徐霞客也不一样。对我来说,我是从都市繁华回到山野烂漫,而徐霞客是从庙堂来到乡野,我的路很容易,而徐霞客的路很难。
在一个重功名、重责任、重家国的传统里,徐霞客的存在本身就是传奇,不但需要勇气,更需要自我肯定。很多人质疑他一生游山玩水,置治国平天下于不顾,置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于不顾,是个“人生的逃兵”。但我却觉得天下之大理应能容天下能容之人,有的人属于家国,就让他属于家国;有的人属于山水,那就让他属于山水,各归各安就好了。对于从功名、从庙堂、从集体里出奔的徐霞客这样的先驱们,不再醉心于立功、立德、立言,不再用功于齐家治国平天下,而是去乡野自然中寻找另一种人生路径,这本身就是一种革命的姿态,这姿态先于今天的人300多年,但是方向未必就不正确。
以传统观念而论,徐霞客是个逃避者。然而从绝对意义看,这何尝不跟文艺复兴时期开始以人为本、从神到人的泅渡一样?只不过我们没有神,我们的神是庙堂和天下,我们的“以人为本”是回到自己的兴味。而不打天下,未必就应当为天下原罪,事实上每个人都有做徐霞客、做张岱、做沈复的权利,从天下里找回自己,无论今世还是彼时。
从庙堂到乡野并不遥远,最遥远的其实在我们心头之间。在从一种旧观念到一种新价值之间这条并不遥远的道路上徐霞客用了一生,而我们是否已找到那条路的入口?



Source : Douban

About julien.leyre

French-Australian writer, educator, sinophile. Any question? Contact [email protec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