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别人的沙漠,我们的天堂 – Guangzhou, desert for others paradise for us – Espano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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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朗:广州,别人的沙漠,我们的天堂

(《0086》2009年十月 第23-24期 我爱我的城市)

晴朗:策划人。成立冻鸳鸯文化(dyy.hk),致力于两岸三地文化交流,推广各类型高品质演出和展览,发展特立独行的音乐和电影,也是香港人山人海音乐团体、麦兜等品牌的内地代理。

关于广州这座城市,我想它并非像北京、上海这样引人注目,而且广州独有的语言体系、文化体系、饮食体系都令这座城市有着难以亲近的感觉。人们谈到香 港的时候津津乐道它的先进,它的万花筒式的外表,它的独特人文气息,这种感情近乎于一种崇拜。而与之毗邻的广州,就显得生涩许多,我们也许并不了解广州, 亦或并不了解广州人,这个坐落在遥远的南方的城市,其实早已不是传闻中的那一座,它与所有中国的城市一样,在蜕变,在革新。

Q:广州人在外地人眼里是有自我优越感的,他们用着与北方完全不同的语系,不同的饮食文化,是中国最早的富豪聚集地,但是广州自始至终都是排在北京、上海之后的城市,广州人会怎样审视这个矛盾?

A:是的,因为语言文化和成长环境的独特,曾有一段时期,广州人、香港人和外省人构成了我们生活圈中仅有的三个人种,而我们习惯把一切说普通话的外省人叫成北方人——其中包括在地理位置上其实比广州更南端的海南人,但我不觉得这种独特会造成多大的优越感,反倒常有自卑感。

自卑来源于和香港的对比,因为地缘关系,广东应该是最多香港亲戚的一个省份。解放后不少“走投无路”的亲戚偷渡到了香港(当时那里还是小渔村)。而 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逢年过节,这些香港亲戚们带着昂贵的家用电器、新潮的衣服、美味的食品回到广州,给百倍于本地亲戚的大红包,请我们一家大小去高级 酒楼吃东西,甚至到他们入住的酒店房间也成为必备节目之一:哇好漂亮呀,白天鹅!

于是我们这些小孩子开始年复一年翘首以盼香港亲戚,对香港经济的绝对崇拜,对香港文化的全盘认同,不知不觉中,自然产生了长大以后才察觉的自卑感。 如果说那个年代,广州人对北方人有“优越感”,那99%是因为与香港更接近而产生的。但这种“近水楼台”而得来的优越感,怎么会深厚和长久呢?

90年代开始,我们不再能够自由收听香港电台,只能断续收看香港电视,进入2千年,海陆空交通的日益发达、内地经济的蓬勃腾飞,也让广州这个南大门形同虚设。

但如今就算北京/上海/深圳这些北方人,比广州更繁荣更富有,广州人却没有因此产生自卑感,因为咱们祖上毕竟阔过。

Q:广州是依江靠海的地方,有了水,自然就想到阴柔之气,细致而敏感,但是广州人精明善于精打细算,你觉得这么多年来广州人累积下来的气质是怎样的?

A:其实中国到处是水乡,阴柔、细致、敏感甚至精打细算,都非广州独有。我个人认为,“务实”和“包容”才是广州多年来累积的气质,对事情的务实和 对别人的包容,这两者是相辅相成的。往大里讲,这是岭南文化的核心要素,往小里说,广州人“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这种看似冷淡的处世方法,却 是君子之交细水长流的最好方式。八卦调侃少一些,事情的专注度和完成度就多一些。

Q:在广州,年轻人可以说很好的普通话,跟北方人做很好的交流,也更包容和开放,但是四十岁以上的人感觉就比较固执的在遵循广州本土的东西,这在其他城市可能都没有这么明显的差别,你觉得广州的年轻人他们对于这个城市的感受和城市的变化和发展抱有着怎样的认知和态度?

A:其实放在任何一个有本土方言的城市,四十岁以上(也就是60年代或之前出生)的人都是比较“抱残守缺”的,首先是年纪造成,其次他们在改革开放前就建立了完备的价值观和世界观,不能也不容改变。

而改革开放后,地域性渐渐减弱,文化趋向同质化,加上经济共同体的建立,媒体(更重要是互联网)的无远弗届,普通话更加“普通”了,广州年轻人跟内地其他大城市的同龄人,差别不大。但老实说,这是一件无趣到悲哀的事情。

当我穿梭在每一个城市,不仅见到同样的麦当劳、星巴克和7-11,还有同样的娱乐话题,无差别的夜生活,一张张相似的脸孔,这总让我想起麦兜电影 ——许多年前我问麦家碧,为何你把麦兜动画里的各种各样的男人脸孔都画成校长,女人都画成 miss chanchan,他们都各有各身份啊。然后,麦小姐反问我一句:我就是觉得现代人已经千人一脸,难道不是吗?我被问得哑口无言。

Q:岭南文化一直是饱有争议的,它似乎独立存在,但又确实有深大的影响,但后来广东却被称为是“文化沙漠”,这点你怎么看?

A:如前面所说,广东人一向务实,对务虚的东西不感冒。而现代文化又以“务虚”为主,所以广东成为别人口中的文化沙漠是必定的。我觉得没关系,别人的沙漠,我们的天堂,做对自己的位置就好了。

Q:关于时尚和潮流起先有个说法,就是欧洲是发源地,然后传到日本,经过改造之后传到香港,香港这个洗衣机再洗一水,又进入到广州,再传播到北方。 早些年,广州确实是引领了很多内地的潮流,包括像岭南派音乐的辉煌,粤语的流行等等。这些年广州是否有意在青年潮流文化上重新崛起呢?

A:你说的很对,在流行文化方面,前面那二十年一直是这样的流向。举个例子,以前电视里的综艺节目,一直都是内地北方抄南方,南方抄香港,香港抄台 湾,台湾抄日本,日本抄欧美。综艺节目如此,流行歌曲也是这样。但现在世道早就变了。自从西方文化联军找到方便之门“入侵”我国,新一代年轻人也可以顺着 互联网轻而易举去朝拜欧美日韩,广州甚至港台的中介角色可以省掉。所以我们看到内地新一代哈韩哈日、拜欧拜美,电视台超女快男抄袭英国达人美国偶像。甚至 比港台的选秀节目来得更早、影响更巨大。

广州怎样能在青年潮流文化中重新崛起?我的答案是毫无希望。那些“建设文化大省”的口号不仅是虚无缥缈的,其核心只是为部分集团谋求利益的,其实际 行为还是“去本土化”的,一个连根基都放弃的城市,又怎会有文化生命力?而随着邻居香港,这颗“东方之珠”越来越黯淡,经济影响力愈见单薄,又在大一统的 体制的钳制下,粤语文化的重新振兴更无从说起。上世纪8、90年代的风流盛况已经雨打风吹去,徒剩几个白头宫女闲坐说玄宗,又有何用?

有心的人们,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尽力抢救粤语文化遗产,在他们凋谢前收拾好标本,在文化祠堂供着,为后世吃饱闲着的研究学者留下一些学术材料或谈资。

Q:创意文化对每个年轻人,甚至每个城市来说都已经是非常重要的一个icon。在广大的艺术家,创意设计师批量式的跑到北京或者上海的时候,广州的创意产业环境是否显得有些荒凉,本土的艺术家或者设计师们在做怎样的努力和期望?

A:艺术家又好,设计师又好,他们在市场经济体制下,卖的始终是商品,当的肯定是商人,既然是商人,自然要谋求自身利益最大化。当本土城市的商业环 境,满足不了艺术家或设计师们时,他们自然要北上或南下,甚至谋求“国际化”。所以,要努力的不是本土的艺术家或设计师们,而是本地政府如何为这些民间文 化创造者去营造良好的商业环境,甚至用政府资源或资金,真正帮到这些民间人士,这样,他们才会对本土有期望,才不会选择离开。

Q:说到广州是必须提到香港和深圳的。很多人很容易区别广州和香港的不同,但很难区分广州和深圳的不同。在文化上,特别是青年人文化上,你觉得这两个城市有怎样的差异?或者是怎样千丝万缕的关系。

A:广州和深圳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城市。深圳跟香港和东莞的关系,远比广州亲近。

深圳的城市建设史只有不到30年,本来的深圳只是一个几百人的小渔村,小渔村里的语言据说是多样的,粤语是其中一种流通的语言,但小渔村里的真正的本土文化很少记载,外人更不得而知。

现在我们说的“深圳”,其实是一个说普通话为主的移民城市。许多外地人都是抱着“捞一把就走”的目的来到这个“经济特区”,然后生存状态各异。捞得到或捞不到就走的人很多,而紧跟进来淘金的人更多。

不过因为大家的目标都很单纯和相似,而深圳人的平均年龄也就二十几岁,所以大家显得非常“朝气蓬勃”——不过这个词有另外一个解读是浮躁。

而文化,其实需要一个漫长的沉淀的过程,文化的种子在营养充足的土壤里才能开花结果。所以不要强求在这时候,就为这个由五湖四海年轻人组成的经济特区总结出一种什么样的共同的文化来,如果说有,那也是骗你的。

广州不同,广州有二千多年历史,文化沉淀是足够深厚的。于我而言,粤语是全世界最可爱的语言。可惜我们从小开始,在课堂上学校里就被灌输“普通 话”,读十几年书,也找不到一个粤语课本可以给我们朗读,但要知道,粤语是最贴近古汉语的语言,用粤语来朗读唐诗宋词,比受阉割的普通话更接近千年前作者 的本意,有些平仄和韵脚,是只会普通话的人永远无法理解的。但这些文化的精妙之处,全被谋杀掉了。

所以在文化上,深圳是一个移民城市,广州像一个殖民城市。

Q:实际上岭南文化不仅区别于北方文化,甚至与南方文化都是完全不同的,但是广州又是南方一个核心式的城市,广州是否也在努力营造一个文化中心的氛围,这不是说广州的城市定位,但是说广州的文化定位,它是希望固守香港—广州这一个小范围,还是在希望影响更多的城市呢?

A:广东有上亿常住人口,广州有近两千万人,其实单单一个广州,已经比世界上很多国家的人口多多了。所以如果能照顾好广州,辐射到广东,这就足够了,无需再妄求影响更大范围的地区与城市。

但可惜我们看到的是,一座座具有历史价值和文化象征的建筑被纷纷重建或拆掉,换上与世界其他地方并无两样的高楼大厦,人们每天进出一个由钢筋水泥做成的石屎森林,本土文化生存空间越来越少——不过我想这并不只是广州所面临的问题,内地大多数城市均可同声一哭。

Q:想先说下广州的建筑。城市地标已经是一线大城市城市建设中很重要的一个话题,这也是凸显和区分城市之间气质的很重要的工具,广州很特别,有海洋文化的基奠,有殖民地的遗址,有香港城市森林的影响,你去怎样评价广州的这些建筑和广州的地标?

A:如前面所言,讲求“务实”和“包容”的广州人,是不会刻意谋求一些地标建筑来显示自己的本土优势的。官方所谓的广州标志如五羊石像,其实本地人 是从来没兴趣去拜访的。我们更常去的地标建筑,是某个古早的茶楼,某条街边的排档,这是我们生活的地方,而不是什么文化的标志。

Q:亚运会对广州必定是个契机,但你说到这个契机对市民的影响,包括房价等等因素,其实这是一个综合过程,我想知道老广州人的生活节奏生活习惯跟新广州人生活节奏,习惯的差别。广州人如何去适应和肯定或者否定这些变化。

A:老广州人的生活节奏和习惯,是很难被亚运会打乱的。他们大多数生活在西边,跟亚运会主要发生的天河、黄埔、罗岗等新区保持着一定的地理距离。

广州人既不会适应、也不会肯定、更不会贸然否定这些变化,他们只会默默接受或拒绝接受,然后喝自己的茶,吃自己的包,听自己的歌,散自己的步。

Q:广州是一个“花园城市”,市区中心公园也是一个挨着一个,在整个城市给人的感受中,广州人对环境对绿色还是很有情谊的。所有的城市在城市化进程中一定会面临生态问题,广州人的环保意识怎样?

A:其实我有很多外地朋友,来到广州都很失望。他们会说广州不是号称自己是“花城”吗?怎么全是灰蒙蒙的天空,光溜溜的街道,卖花的讨钱的小孩比花 还多——这在广州的新区很常见。而所谓广州的公园,直到今年7月1日起,才免费开放。在这之前,我们对绿色环境的情谊,一直被几块几毛的门票费用阻挡着, 难得享受到一回。所以,不应该问广州人的环保意识怎样,应该问广州政府的环保意识怎样,而后者是我们不懂、不会也不能回答的,谢谢。

Q:广州也是一个外来人口巨多的城市,但有一个现象是广州独有的,那就是有大批非洲人的聚集地,像淘金街这样的,而这个地方本身的名字也非常有趣, 广州人对于外来人和文化的态度如何?特别提到的这一群非洲人,他们已经做为广州城市的一部分,这一部分在为广州起着什么样的影响?广州人又如何接受和看 待?

A:广州人很包容,只要不影响我们的正常生活,无论什么肤色、什么语言、什么文化的人来到广州,一般都不会受到“歧视”的。所以如果有某类外地人觉得自己受歧视了,那肯定是他们自己的问题,请自觉查找原因吧。

Q:如果让你来用几个关键词形容现在的广州,你的选择是哪些?

A:工地。工地。工地。

Q:说说你眼里的中国这些大城市之间的相同和差异。

A:2008年周耀辉为黄耀明写的《同一个世界》中曾这样唱到:到处也是异地,一切最后亦会一样,几多的都市为何从没有异象。

这不是中国内地拥有的问题,这是全世界“都市”同样面临的问题。长得一模一样的建筑,铺得毫无差别的公路,全是同一个名字的酒店、咖啡屋、快餐店和 便利店……像我这样到处出差的人,每天早上醒来很容易分辨不出身处哪个城市,幸好洗刷完毕跑出屋外跟人打交道时,能听到不同的口音和语言。但是在普通话和 英语的光芒普照下,在不久的将来,这些差异性也会被一一扑灭。

快把现在的城市数码化保存下来吧,以后我们就只需要一部电脑,一个网络,就可以环游全世界了,真是“多快好省”啊!

Q:中国人喜欢用一、二、三线来划分城市,如果是你来划分,你希望以如何的标准来做?

A:我会用生活化的程度高低,来划分城市。现在城市划分,全是以GDP高低、人口多少、面积大小来划分一、二、三线,城市被抽象成一个个冷冰冰的数 字,成为某些机构和地产发展商的收入来源,而完全忽略了一个“人居”指数。但城市是用来做什么的?当然是给人居住的!而不是给钱居住的!

所以我会用生活化的程度高低来衡量一个城市。而在我去过的中国城市里,广州、厦门、香港、澳门、束河、成都、昆明、南京等,是我心目中的一线城市,除了广州,排名不分先后。

Q:说说你最喜欢的中国的城市吧,不论大小。

A:除了广州,目前为止我最喜欢厦门和澳门这两个海边小城。具有生活的便利,适度的美食,保存还算不错的旧建筑,和懒散的街边嬉戏的本地人。最重要的是他们在海边,我喜欢大海,它让我可以不用脚踏实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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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julien.leyre

I'm a Frenchman living in Melbourne, Australia, and I've been learning Chinese since 2008. I travelled there on three occasions, and lived in Tianjin for two months in July-August 2011.I'm a writer, a language educator, and a community builder. I'm particularly fascinated by the way the internet is changing social relations, and our use of language.I founded the Marco Polo Project in early 2011, trying to bring together my interest for languages and online writing, and Australia's unique position as an interface between Europe, Asia and Americ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