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环卫工人“喝水被拒”到于建嵘“打拐难” – From city cleaner “being refused water” to Yu Jianrong’s “crackdown is difficult” – Engli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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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有两件事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第一件事,浙江一位环卫工人高温下工作时,试图从一家银行取些饮用水,却被银行保安拒绝并被“请”了出去。此事 引起不小的舆论关注,以至于在社会压力面前,该银行领导亲自带人向这位环卫工人慰问、道歉,并要对当时的银行工作人员予以惩戒。据说现在该地方所有银行都 已经对环卫工人开放饮水服务,而且还有其他很多商家跟进,也宣称提供类似的服务。于是有媒体总结说,这就是“推动社会的正动力”。而另外一件,则是推动了 轰轰烈烈“微博打拐”运动的于建嵘教授,前几天在微博上很无奈地表示,何以“打拐”就这么难?这两件事情表面上看似没有关联。但实际上,通过对这两件事内 在逻辑的观察,很容易就可以看出当前转型社会的一些基本特征。

对于环卫工人取水被拒这件事,就我所观察到 的,网路上评论的普遍倾向,是一边倒的同情环卫工人,谴责银行员工的缺乏人道与爱心。也有一些人想得更远一些,反思的高度涉及到了保护农、工权利、地位和 制度民主化的问题。这倒是引起了我不少的兴趣,禁不住要思考一个问题:在西方的民主社会之中,比如在美国,这位环卫阿姨就一定能自由地从银行里取饮用水 吗?答案是很清楚的,即便就是在西方民主社会,虽然人道主义已经成为了主流意识,但这位环卫工人阿姨仍然有可能(注:不是绝对)被拒绝提供饮用水并被要求 马上离开。这样的答案可能与很多人对于西方民主社会的想象有很大的区别。在我看来,这种差距并不是大家对于西方社会过于美化的原因,而是对于西方社会结构 的理解不够。

美国的网民和中国人也一样,有事情发生,自己拿不准主意,就常常会上网发帖子咨询别人,看是否 有类似的经验可供参考。前一段时间,我在网上曾经看到了一段对话,可以说对我印象极为深刻。那是一个关于房东、房客权利义务的问题。提问者说,自己某一天 无意中把房门锁上了,没有钥匙进不去,因而给房东打电话要求帮助。但是房东说现在是下班时间,要等到明天才能来给开门。而房客称自己身体有病,必须定时吃 药,要求房东马上过来。但是房东拒绝了。最后这位房客只好自己叫了开锁匠来开了门,才得以进入。所以贴出来的问题就是,可否要求房东赔偿房客叫开锁匠的开 支。回帖的人很多,多数也都是义愤填膺,痛骂这个房东没有人味儿,只知道赚钱不愿意尽义务。还有人干脆就是鼓励这位房客向政府投诉。

当 时就我的直接感受而言,当然也是同情这位房客,特别是看到这还是一位需要定时服药的人。评论者们对于那个房东冷酷无情的厌恶,也就可想而知了。然而就在这 个时候,一名律师对此问题的回答,令我头脑迅速冷静了下来。直到今天,虽然我仍然坚持认为那个房东应该帮助这名房客,但在我头脑中如何理解这件事,却不再 是那么非黑即白的简单了。那位律师明确地列出了几大类情况之下,按照法律规定,房东必须赶到现场。具体而言,只有在房屋出现危险,如不立刻处理就无法给人 居住的情况下,房东才有义务到场处理。其背后的逻辑,是法律有明文规定,不符合安全标准的房屋不得出租。而一旦出现紧急情况,使房屋达不到安全标准,房东 如果立即不修理,就违反了这一条。这位房客的问题并不属于此例,即便就是个人健康有特殊情况,但从法律角度而言,已经超出了房东房客关系的范畴,因而房东 无任何法律上的义务。

而在这名律师的回帖中,最令我有一种醍醐灌顶感觉的部分,就是关于法律与道德关系的一 段话。这位律师谈到,不少人在生活中遇到不顺心的事情,愿意寻求法律解决。但一个常见的问题,就是常常无意中,用道德的考量来取代法律的慎密。结果很多人 认为自己理由充分,但最后在法庭上却输了官司。因而无论何种情况,或者无论自己如何感受,首先一定要注意到法律与道德的界限关系,才能正确地决定下一步行 动,来最大程度地保护自己的利益。法律介于利益冲突之间,不可能让每个人每时每刻都满意。对我而言,看了这段对话最大的收益,就是清楚地看到了美国社会里 如何界定人与人之间的利益关系。民主社会的基本柱石之一,就是社会成员间的契约关系。这种关系不保证争议的输赢,但却保证平等博弈的机会。

如 果我们现在时空穿越一下,让浙江的这位环卫阿姨来到美国,会出现怎样的情况呢?从银行的角度,其社会责任是提供金融相关的服务。毫无疑问,这里肯定不包括 给非客户人员(甚至客户)提供饮用水。因而根据这种契约安排,即便就是任何高温天气,从法律角度讲,银行也绝对没有义务保证给这位环卫阿姨提供饮用水,同 时银行也保有要求其马上离开的法律权力。所以理论而言,同样的事情也有可能发生在美国这样的民主国家,一点也不奇怪,民主并不保证每个人都能百分百的满 意。但是在现实中,美国发生这种事情的可能性又是微乎其微。为什么?道理很简单,在一方面,作为民主社会的一部分,硬性的社会契约关系奠定了人与人关系的 基础,但与此同时,柔性的道德伦理关系可以补充填塞其空缺的部分。因此在美国很多的商业场所,都会有一些免费服务,即所谓的 courtesy,既不违反契约,也反映了人与人之间的善意。

而另一方面,更为重要的一点,是美国的环卫 工人珍阿姨约翰大叔们,不会需要经年累月的去利用这种商家的善意,来在高温下为自己降温、解渴。在任何一个社会中,环卫工人们怎样解决包括饮水在内的各种 问题,直接反映出的是该社会人与人的关系内核。请注意,饮用水在这里并不是福利,而是契约关系的一部分。而这一点则恰恰是这次“饮水被拒”事件的大讨论 中,最为重要的,却被完全忽视的一个关键问题。在美国生活过的人,大致应该都见过环卫工人是怎样的“武装到牙齿”。如果这位浙江的环卫工人陈阿姨可以穿越 到了大洋彼岸,做同样的事情,一般而言,她无需经常去到银行讨水喝,偶然courtesy就足以了。因为这应该是基本的工作高温保护,属于雇主的责任。如 果没有这样的保护,她完全可以向雇主提出要求,可以拒绝在高温下工作,可以通过工会提出要求,通过律师求偿。简而言之,这种需求很清楚,属于劳资双方契约 关系的范畴。如果资方拒绝,那么就有官司的可能。

而耐人寻味的是,时空倒转回到了大洋此岸,在这次事件中, 无论网络的舆论还是浙江当地的反应,竟然都没有注意到这种劳资契约关系的存在,忘记了谁才是契约的另一主体,而是把注意力统统集中在了银行的一次不恰当 (但不违法)的行为上。从头到尾,银行道歉了,承诺给提供饮用水了,连一些无关的商家也都答应给提供类似的服务了。迄今却唯独不见劳资关系的另一方,即政 府的环卫部门或者政府外雇的清洁公司出面,来履行自己应尽的义务。当然,这位陈阿姨面临的问题,也可能并不是忘了提要求,而是如果提要求了,怕是工作就不 保了。就我在网上看到的一些实例,一般而言,环卫工人多是中老年人,妇女居多,有时候斗胆有点要求,穿制服的一出现,也就自己知趣快快地散去了。

也 许有人会觉得,什么契约不契约的,起码现在答应给一些好处了,也就见好就收吧,总比什么都落不着强吧?但是我要说的是,要保障个人的长久利益,契约安排与 道德补充同样不可缺少。陈阿姨可能现在还高兴着呢。但是这里就已经有了一个现成的例子,大致已经预言了陈阿姨的未来。于建嵘教授曾经大力推动了“微博打 拐”活动,引起社会很大的关注,看似在一段时间内,也给了地方公安机关一定的压力,微博上各地解救被拐卖儿童的消息也不断传出。但就在几天前,于教授微博 上的调子变了,从以前的欢欣鼓舞,变成了对执法部门不作为的质问。就在北京这样的所谓“首善之区”,一阵风的“打拐”运动已经过去了,胁迫儿童乞讨再次死 灰复燃,而执法机关似乎已经视而不见。于教授这样的社会名流呼吁一下,也只能如此。环卫工人陈阿姨的水还能喝多久呢?

最 后总结一下,要终极保护自身的利益,离不开契约关系的建立。道德伦理的考量,则是社会和谐另一个重要的层面。二者缺一不可。在当今社会中,道德“人”意识 的崛起,无论在谴责“喝水被拒”还是推动“微博打拐”中,都体现得淋漓尽致。但是对于契约关系的重要性,似乎意识并不强烈,有时甚至还有排斥情绪。但我们 还是要弄明白,陈阿姨们也好,被拐儿童也好,没有契约与道德的共同作用,谁也帮不了他们。网路舆论不懂得银行在“喝水”问题上没有契约责任,对其进行道德 层面的狂轰滥炸。但问题是,免费服务的界限在哪里?更重要的,环卫工人的雇佣单位的责任又在哪里?警察意识不到自己对社会公众的契约责任,只知道听命上 峰,道德的热情一朝冷却,“打拐”又怎么可能长久下去呢?这样的“社会正动力”能持续多久?据说鄢烈山先生最近跟人讲,不愿意再写时评了。为什么?把十年 前的文章拿出来一看,社会一切照旧,没有一点进步。我很同意,也想技术性地补充一点:如果不能更多地从社会关系构建的角度下功夫,什么样高尚的初衷也只能 一场空,“学雷锋”运动几十年,早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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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julien.leyre

I'm a Frenchman living in Melbourne, Australia, and I've been learning Chinese since 2008. I travelled there on three occasions, and lived in Tianjin for two months in July-August 2011.I'm a writer, a language educator, and a community builder. I'm particularly fascinated by the way the internet is changing social relations, and our use of language.I founded the Marco Polo Project in early 2011, trying to bring together my interest for languages and online writing, and Australia's unique position as an interface between Europe, Asia and Americ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