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n’t turn the cities into graveyards! – 别把城市管成了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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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72座报亭遭强拆,这些报亭均有合法经营资格。强拆者未出示任何法律依据,更不说明缘由,只威胁亭主敢反抗就被拘留,便拆除了这些价值数万元的报亭,数百万的资产就这么打了水漂。更荒唐的是,事件曝光后,竟无机构对强拆认账。市政市容委称,只要求整治报亭违规卖水等问题,拆除系各区自行行为。
  执法者违法,如今已成城市管理的常态。一些便民设施,如报亭、早点摊、水果摊等,只要管理者看不顺眼,从不征求辖区市民意见,就被一刀切地驱赶、拆除。城市在变大,但面向市民的基本公共服务却越来越少。这些城市管理者,看似在管理城市,眼中根本没有市民,所以是否方便市民生活,从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城市管理者的权力来自市民,他们的行为理应接受市民监督,这在现代社会也是常识,但此常识并不在这些管理者的理解范围内。报亭也好,小摊小贩也罢,既是一些市民的生存方式,也是一种人文风景,将它与“市容”变得势不两立,这种思路本身就让人无法理喻。
  近的如香港,远的像美国、德国,对城市管理都有很多可借鉴的经验。香港人口稠密、道路狭窄,路上也有报亭报摊、小摊小贩,却给人祥和亮丽的印象,成为香港重要的市井景观。对小商小贩的管理,在香港主要由食品环境署来管理,公众街市和熟食市场的档位,及持牌流动小贩等,均由他们统一审批发牌,并进行日常监管,肯定不会“一刀切”。对那些影响市容、乱设摊点的,食环署的执法也是具体而宽容的,只要贩卖的不是禁售或受限出售的食物,小贩事务队人员会先口头警告,警告无效后再进行检控、执法。而对那些年老或残障的小贩,多以劝告为主,并不会强行执法。执法人员即使想检控小贩,也需到附近警署落案起诉,等法庭审讯。
  同样,在美国纽约、华盛顿等城市的主要景点和街道上,包括在白宫周围,我们都能看到有小贩摆摊售纪念品、咖啡或热狗。美国对小贩管理也很人性化,认为这是美国梦的一部分。市政部门会专门规划出一些露天摊点,让民众申请经营,手续很简单,只要确保摊位的卫生,经过申请、公示程序,再缴纳一定的执照费就可摆摊。美国对街头小摊小贩管理得很细,划分为4类,有食品摊和伤残老兵摊位,也有一般摊位和适用第一修正案的摊位,每类摊位的管理方法也不一样。
  适用第一修正案的摊位,就是我们所说的报刊亭,在美国包括各种非盈利组织在街头发放或贩卖的书报、杂志、美术或音像制品等,这类摊位甚至不要执照就可出现在街头。老兵摊位则能优先选择摆摊地点。除了这些合法经营的小摊,美国街头也常会有一些随意摆摊的小贩,铺上一块布就可贩卖各种小摆设,对这类摊贩,执法者并不主动干涉,采取的是“民不举官不究”的态度,除非有居民举报,才会要求离开,当然更不存在没收货物的情况。
  这些发达城市为何会对小摊小贩如此宽容,值得大陆城市管理者深思,这背后有他们对城市生态的深刻理解。城市确实是由人们参与创造、构建而形成的居住地,但这种参与,并不意味着城市结构可以承受任何人主观意愿的干涉。我们今天居住的城市形态,其实大多是在无计划的状态下发展起来的,并不来自人们有意识的设计与规划,所以在西方发达国家的城市观中,认为城市生态是一种自然进化的过程,不应受太多的人为干涉。
  在上世纪中叶,欧美等国也诞生过大量的城市空想主义者,认为人为的设计和规划,可以给人类带来更理想的生活。如英国的新城镇计划,原本设想打破各种社会分工,为居民创造一种更充实的生活方式,但结果却使城郊成为无人光顾的荒地,一到酒吧关门,年轻人们只好在大街上游手好闲,那些所谓高尚住宅的楼道充斥着涂鸦和小便。这些新规划的社区,曾让设计和规划师引以为傲,最终却不得不在二、三十年间被爆破拆除。还有一些欧美地区,政府开发了大量乌托邦式的“英雄”社区,也因无人问津而付诸东流了。
  可以看出,大规模的城市改造和规划,难以满足市民居住心理的主要原因,是因为这些规划往往破坏了我们尚未完全意识到的某些人类与社会的需求。虽然城市环境是人为创造的,但不意味着人类可以依造蓝图就能创造一个新城市。前两年我去的堪培拉就是一个例子,这是一个完全靠人工规划创造的城市,虽是澳大利亚的首都,但一到周末或晚上,就成了一座毫无生气的空城。城市的“有历史感的创造”与“人为地强制规划”之间,还是存在着巨大差异。
  因为在有时间、历史感的创造中,一些城市事物会经历一系列的尝试和失败,最终形成的居住形态,往往能最大程度满足当地居民的需求与意愿。也就是说,在城市生态进化过程中,既有创新与变革,也有后退与失败,没有人能真正控制这种进化体系的运行与发展,更没有人能决定它的进程。正如爱伦堡在谈到巴黎的奇妙时所说,它是像树林那样自然成长起来的,好的城市形态也如同自然界的有机体一样,需要经过一系列复杂而无意识的进化。北京目前的拥堵与居民生活不方便,与人为的环路设计有很大关联,可以肯定这种居住形态也终有一天会被慢慢改变。
  美国学者雅各布对于城市,写过一本著作,叫《伟大城市的诞生与衰亡》,在书中他就攻击了美国城镇规划,认为当年的规划者强加给城市一个巨大的主题,却毁坏了城市原有的生机、自发性包括社区安全,因为他们没有很好地理解城市生态进化的潜在动力。雅各布认为,如果不能深入理解城市内部那些与生俱来的运行秩序,任何对城市形态的规划、或者构建一个看起来合理的运作秩序,只会伤害到城市生态进化的自然秩序,它最终会导致市民的精神与道德缺失、甚至社会运作的瘫痪。芝加哥是一个未被规划过的城市,但它却是一个运作最为正常的体系,而很多精心规划的社区却往往给城市生活带来越来越多的难题。因为它打破了原来经过竞争而形成的城市生态的平衡。现在很多地方的新城让人感觉居住不便,或缺乏人气,这是一个主因。
  如今,大多数城市人之间的互动与社会联系越来越少,与这种对城市生态的破坏性规划有关,它其实是整体社会秩序缺失的一种反映,只是很多大陆市民并未意识到。它与人口规模和密度关联不大。有学者研究发现,即使高密度的人为规划社区,其社会活动的数量与频率。也要远远低于低密度的自然进化社区。报亭也好,小摊小贩也罢,都是使一个城市和社区充满活力的因素,如果人为取缔这些摊点,肯定是对城市生态秩序的一种破坏。
  这绝不是危言耸听,近10多年的城市改造,正在把我们居住的大量城市变得死气沉沉,改造成了越来越适合死人居住的墓地,早已失去了城市自由、鲜活的灵魂。这一切要归咎于那些自负的城市管理者,是他们破坏了城市自然进化的意志。



Source : 21ccom

About julien.leyre

French-Australian writer, educator, sinophile. Any question? Contact julien@marcopoloproject.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