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inema for the blind – 盲人电影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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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刹海也称后海,算是时下北京最炙手可热的景点之一。早些年到北京的游客最爱去的无外乎故宫、天坛、八达岭,现如今往往要到三里屯、后海和798扎堆儿,仿佛不去这些地方就不算来过北京似的。什刹海即“十刹海”,取十座古刹依海而建之意。据明万历年《重修广化寺碑记》记载:“都城北域有巨浸,曰什刹海,以环海有丛林十,故名。”民间也有“十刹九庵一座庙”的说法。其实这里的古刹远不止十座,根据后来的统计,什刹海地区共有大大小小寺观建筑及遗址一百多处,看来就算称其为“百刹海”也不为过。

 

 

从鼓楼出发沿鼓楼西大街向西,经过八〇后相声剧场嘻哈包袱铺,再往前走用不了五分钟,路北就能见到一个普通的院门,门上有某培训学校的字样。从这看似不起眼的门口进去,几步之后就会发现里面别有洞天。这是一个三进的大四合院,座北朝南,院内建筑古朴大树参天,青砖青瓦红漆的门窗,完全旧式形制。问过附近的老人才知道,这里就是始建于明朝的寿明寺。寿明寺是后海周围众多的古寺之一,如今虽已没了香火,但建筑格局外观依旧保持原貌,依稀可见当年的繁盛。我最近一次听到寿明寺的名字是在2007年北京某拍卖会上,拍品目录中出现了一套清道光青花缠枝花卉八宝纹五供官窑瓷器(“五供”指宗教供奉用器,包括一个香炉、一对花觚和一对烛台),瓷器上有“寿明寺”三字青花款,看来应是寺院定烧之器。整套瓷器估价在一百万至一百二十万元人民币之间,它的前任主人是伦敦苏富比公司前职员英國人理查德·泰明威(已过世),至于瓷器如何辗转流落到他手,现在早已无从考证。说到这儿,我仿佛看到当年这套五供瓷器供奉于香火缭绕的寿明寺中,联想到现如今只剩下价格不菲的古董和物是人非的庙堂,不禁让人慨叹岁月沧桑。

 

 

今天的寿明寺已是公家场地,寺内殿房多用来办公或教学,唯有第二进院落中的东配殿租给了一家公益机构,名叫“心目影院”。“心目影院”,也就是盲人电影院。

 

 

说到盲人电影院,您可能会觉得奇怪,其实不止是您,《武林外传》编剧宁财神在第一次听说这里时也有同样疑惑。他说:“太奇怪了,听上去像是骂人,盲人怎么能看电影呢?”可是在真正了解了盲人们如何在这里“看”电影之后,他的看法来了个大转弯,甚至希望自己以后每一部电影都邀请盲人朋友来观赏。“有机会的话,我也希望以自己的方式做一次现场讲解员”,他这样说。

 

 

推开“心目影院”的大门,首先看到的摆在房屋中间一排排的椅子,这里就是盲人电影院的观众席。每个周六,在这个四十平米左右的空间里,来自京城四面八方的盲人朋友都会坐在这里欣赏志愿者为他们现场讲述电影。通常坐在电视机近处的是低视力盲人,他们可以依靠仅存的一点光感来“看”到屏幕,所以要抢占前排,而全盲者则主动退居后排。如果房间中的椅子仍有空闲,有时会有到场的志愿者坐在那里,否则他们会坐在房间最后的凳子上。有些志愿者甚至会一直站在观众席两侧,随时准备为盲人帮忙。门对面的墙上是一大张横幅画布,上面贴满了曾在这里讲过电影的明星的照片和留言,在上面我找到了崔永元、王小丫等众多名人的笔迹。画布上方从左至右下整齐排列着一幅幅志愿者自己设计的电影海报,有手绘的也有些是电脑制作,一张张都充满了创意。

 

 

进门左手边是柜子和沙发,再向里是一面墙的碟片架,架上分类摆满了各种中外电影影碟。据说,从2006年起到现在这里已经有过几百次现场讲述,那么自然也讲过几百部电影啦,想想看真是惊人!影碟和架子很多都是公司和个人捐赠的,在架子上端的横板上我看到了捐赠者的名字。影碟架上方以及房间里的几个柜子顶部摆着一个个各式各样的模型,有恐龙、建筑、飞机和汽车等,其中有一个竟然是原子弹爆炸的模型,这些都是用来给盲人触摸用的。“心目影院”创办者大伟给我讲了这样一个故事:有位五十多岁的盲人第一次摸到火车头的模型时竟激动得哭了,他说他小时候每天都能听见火车巨大的轰隆声,可是直到今天才知道这个东西长得是什么样!房间的东北角还立着两个近两米高的大家伙,这是两枚长征火箭的模型,也是一位有心人捐赠的。火箭完全按照真实比例制作,非常逼真,很多细节我也是第一次见呢!

 

 

影碟墙的前面,也就是房间正北方向,放置着这个影院中最核心的设备:一部40英寸彩色电视机、三部DVD机、功放机以及音箱。大电视是考虑低视力盲人的需要。DVD机共有三部,这是为保证电影碟片顺利播放而设置的三保险。要知道,当碟片卡在机器里读不出来时,对电影讲述者来说可是一件再尴尬不过的事。好在DVD机的价格并不贵,还是多备份几台比较稳妥。5.1声道功放机外接6个音箱,低音炮和中置音箱摆在下面,另外四个音箱悬挂于房间的四角。因为盲人的信息来源主要依靠听觉,所以一定要有尽量好的音响设备。当然,早期的心目影院可没有这么先进,最初只是一部普通的20英寸小电视而已。现在的这些设备多是由公司或个人慷慨捐赠,像房间西南角的柜式空调上面就写有“CCTV2捐赠”的字样。讲电影的时候,讲述者坐在电视右侧的高椅子上,手持话筒看着电视,同时还可以回头兼顾现场情况。现在讲电影志愿者差不多已经排满了,每月第一个周六为BTV青少频道的主持人,第二个周六是某跨国企业志愿者协会的志愿者,第三个周六是某国际连锁餐饮企业的志愿者,第四个周六则是CCTV经济频道主持人讲电影的时间。无论是电视台的知名主播、大公司的白领抑或一名在校学生,来到这里全部化身为普通志愿者,都和盲人观众打成一片。通常每讲一部电影平均需要准备6-8个小时,只有这样才能将一部电影完整清楚地讲述给盲人。由于固定时间已经排满,所以其他想讲电影的志愿者只能插空再找时间,或者干脆做一些其他的助盲工作。有位头一次来到这里的大学生看到这种情况,感想颇多。她说在北京做事就是不同,像这样的活动在其它城市肯定不会有这么多人参与和这么多机构帮忙。可是了解“心目影院”历史的人告诉我,其实是创办者大伟夫妇二人多年的辛苦坚持才换来了今天的成果。在“心目影院”最困难的时候,他们卖掉了自己的住房,每天基本只靠白菜豆腐度日。那段日子,有时现场只有一位盲人,可大伟仍坚持为他讲述,哪怕是刮风下雨他们也要赶来,就是为了不让每一位可能到场的盲人失望。正是长时间无私的坚持,让“心目影院”从无到有从小到大,让更多的盲人信任他们,也逐渐得到了社会多方面的理解与支持,才发展到今天的规模。可尽管如此,这里仍然经常不能及时发出工资,郑女士(大伟的爱人)本人每月也只能拿到两千多元而已。

 

 

如今听大伟讲电影的机会不多了,因为志愿者们抢去了大部分讲电影的工作,他只能作为一名超级替补随时待命,同时把更多的精力转向“心目影院”的宣传和推广当中。听过他讲电影的人都知道,听他讲的电影有时甚至比自己看还过瘾。2007年,李少红导演为宣传自己的电影《门》,将三十多位盲人请进了星美影院,并请大伟现场讲述。讲解过程中,大伟手里一直拿着一张纸,纸上横七竖八写着很多字,那是他事先准备的功课。电影结束后,李少红导演专门找到大伟要走了那张纸,她说很多人都没有大伟对电影理解得那样深刻,她想看看那纸上到底写了什么。现在,大伟也常告诫其他讲电影的志愿者,要多去揣摩导演的意图,这样才能把电影描述得更生动和有深度。

 

 

今天的“心目影院”已经名声在外,报纸电视等媒体经常报导他们的故事,各种荣誉和证书体现了社会对他们的肯定。就连联合国秘书长潘基文的夫人也曾专门到这个小院里来参观,并为盲人留下了她的祝福。虽然经济依旧紧张,但如今这里发生的一切已经让大伟夫妇很满足。每到周末,在这个古朴的小院里就能看到一张张笑脸:盲人脸上的愉快的笑、志愿者脸上真诚的笑和大伟脸上欣慰的笑。

 

 

走出“心目影院”的大门,当我再次四顾这古朴的小院时,曾经的沧桑之感又有增添了新发现。寿明寺早已成为历史,它遗留给后人的除去那件稀世藏品以外,也只有一栋栋旧房子,可谓“形”在“神”散。而当“心目影院”入驻这里之后,创办者大伟夫妇二人所做的这桩功德事业,似乎在有意无意中又重新将这“神”聚起,将这种善举发扬光大。虽然只是在这一方偏殿,也许纯粹是无心的巧合,可是这巧合真的让人温暖,令人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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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urce : My1510

About julien.leyre

French-Australian writer, educator, sinophile. Any question? Contact julien@marcopoloproject.org